中俄构建欧亚伙伴关系的逻辑

中俄构建欧亚伙伴关系的逻辑

作者:顾炜

近年来,作为欧亚大陆上最重要的两个大国,中国和俄罗斯都分别提出了本国有关地区合作的倡议和计划,并将其付诸实践,如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和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倡议,都成为欧亚地区开展合作的框架平台。尽管中俄在双边、地区和全球层次上都进行着良好的战略协作,但我们也不能回避上述地区合作框架所反映出的两国在地区合作的理念、目标、方式和路径等问题上存在的分歧和差异,当然也可以坦率地承认两国之间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竞争。这也反映在自2016年6月以来的一年多时间里,出现了“大欧亚伙伴关系”、“欧亚全面伙伴关系”、“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等不同表述。尽管中俄两国秉持求同存异的理念继续推动双方的战略协作,但我们需要理解和认识这些不同表述出现的原因,更为关键的是我们需要明确应该构建怎样的欧亚伙伴关系以及如何构建欧亚伙伴关系,这既可以推进理论研究,也符合现实实践的需要。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将有助于我们把握中俄合作的现状和发展趋势。

一、构建怎样的欧亚伙伴关系?

学界对“伙伴关系”的研究很多源自对中国外交实践的理论总结。在双边层面,中国已同100多个国家建立起伙伴关系,并可依据对“伙伴关系”一词所加的定语来判定中国与不同国家的亲疏远近。经过多年耕耘,中国已在双边伙伴关系不断发展的基础上,逐步构建起全球伙伴关系网络。作为中国对外建立的双边伙伴关系的最高层级,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一直保持着高水平发展,俄罗斯也在本国外交中致力于建立伙伴关系。但目前的各种伙伴关系大多是双边层次的,即便是中国构建的全球伙伴关系网络也是以中国为中心的由百余个双边伙伴关系组成的网络,那么在超越双边的地区层次上如何构建伙伴关系就成为进一步努力的方向。这也同当前地区合作的发展现状紧密相关。在欧亚地区,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与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建设都是当前地区合作的主要框架,中俄两国也在2015年5月达成了“带盟对接”建设的协议。 在此背景下,2016年6月17日,在第20届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普京总统提出了建立“大欧亚伙伴关系”(Большое евразийское партнёрство)的倡议,将有关欧亚地区合作发展框架的讨论推进到构建地区伙伴关系的议题阶段。

一)俄罗斯的“大欧亚伙伴关系”

1.俄罗斯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的战略意图

俄罗斯原本有自己的欧亚地区合作框架,即2011年提出的欧亚联盟方案及其后被付诸实践的欧亚经济联盟。然而,受俄罗斯自身经济困难、联盟内经济结构同一化和外部压力逐渐增大等内外多重因素的影响,欧亚经济联盟作为合作框架已经不能完全满足俄罗斯及联盟成员国的需要。为求改变,自2014年下半年起,俄罗斯采取了吸纳小国加入欧亚经济联盟、建立自由贸易区和开展对接建设等方式为欧亚经济联盟增加新的经济合作伙伴。[1]然而,这些措施却并未收到期待中的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面对俄美关系、俄欧关系短期内难以转圜以及中国的“一带一路”建设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的现实,俄罗斯不仅感到自己的战略空间仍在被压缩,而且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存在被继续边缘化的风险。这些都迫使俄罗斯必须做出更大的改变。普京在2016年6月抛出“大欧亚伙伴关系”,表明俄罗斯有意在拓展合作空间和发挥主导作用方面做出更大的努力。

“大欧亚伙伴关系”概念的提出,有助于俄罗斯为本国和欧亚经济联盟解决引入新经济体的路径问题,其所需要合作的新经济体主要包括两大类型,即具有强大实力的经济体以及成熟的集团性经济体。第一,具有强大实力的经济体无疑能够为俄罗斯和欧亚经济联盟的发展提供强劲的推动力。此前俄罗斯一直对与中国这样的经济大国进行经济深度合作或经济一体化存有疑虑,担心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能源附庸。而2015年启动的“带盟对接”建设,因为双方不具有对称性的实体架构而在操作层面上遇到了困难。由此,俄罗斯考虑用一个新的概念——“大欧亚伙伴关系”来重新规划和概括与中国等实力强大国家的合作。“构建概念制高点是推动俄罗斯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的重要因素”,在这一新框架下,俄罗斯既坚持了欧亚经济联盟的高准入规则,保证了其在欧亚经济联盟中的主导性地位,也打开了同其他欧亚国家特别是经济大国进行合作的大门。第二,成熟的集团性经济体能够为俄罗斯和欧亚经济联盟提供广阔的合作空间。相较于欧盟、?东盟等其他地区的合作进程,欧亚经济联盟无疑是年轻的,其不成熟性使欧亚经济联盟在合作内容、推进程度和发展理念方面同其他地区的合作进程存在差异。加上地域距离的限制等因素,欧亚经济联盟很难同其他地区的成熟的集团性经济体(特别是欧盟)启动类似“带盟对接”建设的合作进程,这就需要探索新的地区间合作模式。因此,俄罗斯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的合作倡议,有助于在保持自身主动性的基础上同成熟的集团性经济体开展合作,为本国和欧亚经济联盟拓展合作空间。

2.“大欧亚伙伴关系”的继承性和独特性

从目前的官方表态和学界解读上看,“大欧亚伙伴关系”与俄罗斯在近年提出的有关欧亚地区合作的倡议和方案具有相当程度的继承性和逻辑衔接。俄罗斯一向把自己作为欧洲和亚洲的联结者,可以在欧亚地区合作中发挥重要作用。然而,冷战后的相当时期内,俄罗斯被亚洲和欧洲一体化的主要发展进程排除在外。因此,创立一个由本国主导的地区一体化进程,组织建立一个地区机制或地区组织,而不是加入其它已经建立运行的地区机制,成为俄罗斯参与欧亚地区合作的主要思路。在此思路的指导下,普京在2011年抛出了“欧亚联盟”的宏大方案,这一方案的目标是建立从葡萄牙到远东地区的横跨欧亚的大联盟,并随即开始推动其初步步骤——“欧亚经济联盟”的建设。而新近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是以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为基础,继而扩展地域和对象的合作框架。在某种意义上,“大欧亚伙伴关系”可被视作俄罗斯欧亚联盟方案的“第二步”,被融合进俄罗斯推动欧亚地区合作的总体思路中,具有继承性。

在具有逻辑继承特点的同时,“大欧亚伙伴关系”同俄罗斯此前的发展倡议也具有一定的区别,其独特性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大欧亚伙伴关系”具有选择性、阶段性和延展性。通常,在不同的语境下,“欧亚”所指的范围存在较大的差别。所以,“大欧亚伙伴关系”中的“欧亚”同样是一个具有弹性的概念,这就为俄罗斯在挑选合作伙伴时提供了选择空间,从普京在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的演讲中可以看到,他最先提到的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等国都是同俄罗斯关系比较友好的合作对象,这反映出一种“亲疏有别”思路。由此,与欧亚联盟方案抛出时过于宏大的特点不同,“大欧亚伙伴关系”自提出之时就天然地具有阶段性和延展性,先同友好国家开展合作,之后才是东盟以及欧盟等更广范围的合作,而且俄罗斯也由此获得了主动性,如果没有适合的合作对象,俄罗斯也可以暂缓这一框架下的地区合作。

第二,“大欧亚伙伴关系”是俄罗斯面对外部刺激做出的应激反应。这种外部刺激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美国不断推进其地区合作计划,并对俄罗斯加大制裁,这不仅损害了俄罗斯自身的经济实力,也削弱其战略空间。俄罗斯此时提出的合作倡议显然具有应对美国的指向性和针对性特点。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际事务委员会第一副主席列昂尼德·卡拉什尼科夫(Леонид И. Калашников)则将“大欧亚伙伴关系”解读为对美国经济扩张的绝佳回应。另一方面,这种刺激也来自俄罗斯的战略协作伙伴中国。中国自身的经济增长和其所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持续增加的吸引力,都促使“不甘落后”的俄罗斯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这一新合作框架。无论是“迫不得已”,还是“见贤思齐”,总之,相较2011年的欧亚联盟方案,“大欧亚伙伴关系”并非主动为之的战略谋划,俄罗斯此时的被动性更为明显。

第三,“大欧亚伙伴关系”具有不确定性。俄罗斯此前提出的地区合作方案很明显因循经济一体化的理论,以构建地区一体化机制或地区组织(如欧亚经济联盟)为目标。但“伙伴关系”本身是一个缺乏清晰界定的概念,中国、俄罗斯、美国所倡导和推动建立的伙伴关系也存在差别。与之相类似,“大欧亚伙伴关系”也缺乏清晰的界定。有学者认为“大欧亚伙伴关系在设计之初,不仅仅是经济机制,还是凝聚地区国家政治共识、协调大国利益的舞台”;也有学者指出,俄罗斯的目标“并不是要从根本上转向东方,而是解决自己跟西方的问题”。无论怎样解读,“大欧亚伙伴关系”的不确定性已经赋予其可变性,俄罗斯有关欧亚地区合作的这一新倡议也必将根据形势的变化出现新的调整。

(二)欧亚地区合作的新形势与“欧亚全面伙伴关系”

俄罗斯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很快得到了中国的积极响应。2016年6月25日,中俄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双方主张“在开放、透明和考虑彼此利益的基础上建立欧亚全面伙伴关系”。中国之所以积极迅速地响应了俄方的倡议,是由当前欧亚地区的合作形势所决定的。

1.欧亚地区合作的新形势

当前的欧亚合作呈现出愈加复杂的新形势。第一,地区机制和地区组织面临着新的发展趋势。主要表现在:部分地区组织的扩员进程放缓,如欧亚经济联盟,而部分地区组织虽然启动了扩员进程,如上海合作组织,但扩员可能引发的矛盾增多,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加复杂;一体化深化发展的难度增大,大多停留在自由贸易区等低程度一体化阶段,并出现逆向发展的趋势;地区组织数目增多,组织间合作与竞争并存,部分组织效能下降(如上海合作组织),部分组织重获新生(如亚信会议)等。

第二,大国博弈增加,大国难以发挥独立的主导作用。与欧亚地区相关的每个大国都推出了本国的欧亚地区合作战略和合作倡议,其本身就具有竞争性,反映了大国博弈的增加。这导致任何一个大国试图独立主导欧亚地区变得更加困难,追求主导的过程中不仅面临着其他大国的竞争,也容易让中小国家产生畏惧心理。因此,大国完全不受干扰地实施本国的地区战略几乎不可能。

第三,小国与中等强国的对外政策选择更加多元化。在地区一体化出现新趋势和大国博弈增加的背景下,中小国家的对外政策选择呈现出更加多元化的特点。尽管骑墙存在风险(正如乌克兰危机所显示的),但中小国家仍然寻求在各大国之间扩大本国的政策空间,在不同的领域根据本国的实际需要同相关国家开展合作。因此,小国不愿意完全服从于某个大国,并且在当前形势下,参与任何一种合作进程,也不意味着要放弃同其他国家的合作。这也是导致一体化难以深化发展的重要原因。同时,多种因素综合作用下,小国“抱团取暖”也变得更加困难,大国的参与、稀释和谋求主导的路径极大地阻碍了小国的团结合作。

上述形势使中俄两国都认识到在推动各自主导的地区合作进程的同时,也必须共同推动某一地区合作进程,以实现共同受益。这是中俄联合声明提出构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重要背景。

2.“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特点

正如前文所述,“大欧亚伙伴关系”的提出反映了俄罗斯开展更大范围的地区合作的积极意愿,也体现了其与中国继续深化地区合作的主动性。中国对此应该予以积极回应。但完全按照俄方的框架将弱化“一带一路”倡议的影响,并自缚手脚。因此,中俄双方以联合声明中提出的“欧亚全面伙伴关系”(Евразийское всеобъемлющее партнёрство)作为框架开展进一步合作。

“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特点十分鲜明。第一,“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构建基础牢固。正如双方联合声明中所指出的,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建立在考虑彼此利益的基础上。中俄当前在地区合作中的各自利益体现在“一带一路”和“大欧亚伙伴关系”这两份倡议上,按照其中任何一份倡议开展双方共同推动的地区合作都是对另一方利益的损害,也不符合平等性这一合作的基本原则。因此,双方共同倡建新的合作框架,并以高水平的双边关系作为合作的牢固基础,有助于合作的持续推进。第二,“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具有“双引擎”。大国难以独立主导和小国多元化选择的现实迫使中俄双方在地区合作中遵循“分享”和“共同”的原则,协调利益、共同行动、减小小国的偏向行为,以期构建一种“双重领导型地区秩序”。而中俄作为“双引擎”联合倡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不仅可以加大力度推动地区合作进程,也使此种地区秩序的塑造具有可以预期的前景。第三,“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将推动全面合作。与双边层次上的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特点一样,地区层次上的“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其特点也是“全面性”。“全面性”不仅意味着合作领域、覆盖范围的广泛,也体现了双方合作的高水平和对合作目标的高设定。“欧亚全面伙伴关系”与“一带一路”和“大欧亚伙伴关系”一样,都是要推动欧亚地区各国在多领域开展合作,以期实现该地区的持久和平和共同发展。

(三)从“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到“欧亚经济伙伴关系”

能迅速得到中国的积极响应,对俄罗斯来说,可谓“大欧亚伙伴关系”取得的第一步重要进展。2016年11月16日,在欧亚政府间委员会召开的会议上,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表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为欧亚经济联盟和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提供了加入的可能性”,并表示俄中双方就这一伙伴关系的构建基础进行了联合研究。俄罗斯外交部在2017年4月发布的《俄罗斯2016年外交概览》中,也仍在使用“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提法。然而到2017年年中,中俄双边文件对这一议题的提法做了调整。2017年7月4日,中俄双方在习近平主席访俄期间于莫斯科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与俄罗斯联邦经济发展部关于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联合可行性研究的联合声明》。11月1日,《中俄总理第二十二次定期会晤联合公报》发表,其中明确提出:双方商定支持在欧亚大陆建立经济伙伴关系,积极评价两国相关部门就中俄《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联合科研所开展的工作;双方强调,将积极落实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在开放、透明和考虑彼此利益的基础上,为推动地区一体化进程,继续就建立“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制定相关措施。至此,“欧亚全面伙伴关系”明确变成了“欧亚经济伙伴关系”(Евразийское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е партнёрство),两者之间的最大区别不在地域范围和参加国,而主要体现在合作领域。“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的概念反映出中俄两国将欧亚伙伴关系的构建聚焦于经济领域的共同意愿。

自普京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以来,俄罗斯国内对这一议题的很多讨论都围绕经济合作展开。而俄罗斯之所以愿意聚焦于经济领域构建伙伴关系,主要出于以下原因。

第一,国际形势并未出现俄罗斯期待的变化。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为美国新一任总统后,俄罗斯对俄美关系回暖抱有期待。但特朗普执政后,俄罗斯的希望逐渐落空,在美国国内政治的严重束缚下,美国不仅没有改善美俄关系的举动,反而延长了对俄罗斯的制裁。这导致俄罗斯的国际环境并没有发生好转,这不仅为俄罗斯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制造了障碍,也使俄罗斯很难放开手脚做出更大的作为。考虑到美国的立场,很多国家在是否同俄罗斯开展合作的问题上仍然会犹豫不决,因此,构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就变成一个难以短期内实现的目标,聚焦或许是更为务实的选择。

第二,俄罗斯需要维护在欧亚地区仅存的优势领域。在狭义的欧亚地区,即后苏联空间,俄罗斯的吸引力和影响力呈现下降的趋势。这不仅来自于外部的竞争压力,如竞争对手美国、欧盟等的战略挤压和战略协作伙伴中国在合作中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受制于其自身实力的下降。俄罗斯面临着一种愈加明显的两难选择,一方面它与其他欧亚地区的中小国家一样需要同其他国家开展合作,但另一方面与他国的合作又将影响本国在地区内的吸引力。因此,如果是构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那么它仅存的优势领域——军事和安全方面就有可能受到来自中国这种更为全面的行为体的侵蚀,其在欧亚地区的影响力将进一步被削弱。因此,聚焦或许很保守,但却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第三,优先发展经济领域既是俄罗斯的当前急需,也契合其惯常思路。改变俄罗斯当前的经济困境,无论是对维护其仅存的优势领域,还是恢复和进一步拓展影响力都将大有裨益。所以,俄罗斯更愿意集中力量优先发展经济领域,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而将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作为未来发展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第一步,与此前为构建欧亚联盟而优先发展欧亚经济联盟一样,都体现了俄罗斯的惯常思路,即选择最急需的并容易实现的部分先做起来。这也符合俄罗斯外交一贯的实用主义原则。

而优先发展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对中国来说,恰可以发挥其在经济领域的优势,并可以利用现有的机制和平台开展合作。因此,聚焦于经济领域也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和实际需要,中俄两国能够就此达成一致,以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作为构建欧亚全面伙伴关系的基础。

二、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的构建路径

从俄罗斯提出构建“大欧亚伙伴关系”,到中俄经过协商确定共同推动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这一历程不仅回答了我们需要构建怎样的欧亚伙伴关系的问题,也体现出两国对欧亚伙伴关系构建路径的思考。

1.经济合作是构建欧亚伙伴关系的主要内容

作为构建欧亚伙伴关系的第一步,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的构建显然聚焦于经济领域,意在推动欧亚地区各国的经济合作。相较于安全、军事等高级政治领域,经济合作的低级政治色彩显然更易于吸引更多的国家参与其中。以目前的发展现状来看,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既可以发挥中国的经济优势,也契合俄罗斯的实际需要;而其他可能参与共同构建的国家中,既有需要刺激经济发展的白俄罗斯和中亚国家,也有韩国、新加坡等经济较为发达的国家。不同的国家在能源、人力、资金、技术等方面各具资源、各具优势,在市场潜力和发展空间方面也各具特点。因此,开展经济合作不仅符合各国的实际需要,也可以发挥优势互补的积极作用。

目前现存的各种组织和机制也为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包括东盟、上海合作组织和欧亚经济联盟在内的地区组织,在其组织内部和成员国之间已经开展了丰富多样的经济合作。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建设,创设的亚投行等新合作平台,也为地区经济合作注入新的动力。较为成熟的机制与新合作框架之间开展对接建设,例如欧亚经济联盟与“一带一路”进行对接建设,特别是以项目合作的方式进行对接,不仅有助于减少繁冗的规则协调谈判,也可以化整为零地实现示范性和引领性项目的完成,从而推动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的构建,并为更长远的未来构建欧亚伙伴关系提供扎实的基础并积累丰富的经验。

2.中俄合作是构建欧亚伙伴关系的重要基础

冷战后二十余年的历史已经表明,中俄双边关系的稳定和中俄合作的开展不仅符合两国各自的国家利益,对地区和世界局势的稳定也具有重要影响。中俄两国共同倡议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并率先着手开展联合研究和制定相关措施,不仅显现出中俄两国的积极意愿,也使中俄合作成为构建欧亚伙伴关系持续进程的重要基础。作为欧亚地区最重要的两个国家,中俄合作不仅可以有效减少地区中小国家进行选边站队的可能,促进地区稳定,而且可以发挥双引领的作用,为地区合作提供持续动力,并吸引更多的国家参与构建欧亚伙伴关系。

3.大框架下开展网状伙伴合作

有学者曾将中国周边伙伴关系网络的结构特点总结为“形式的多样性和程度的层次性”,[1]中国的全球伙伴关系网络也具有这个特点。但正如前文所指出的,基础意义上的伙伴关系无论其定位如何,都以双边关系为核心,中国的全球伙伴关系网络无论其形式和层级多么丰富多样,实际上也是以中国为中心的辐射全球的双边伙伴关系网。而在地区层次上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双边伙伴关系网显然仅仅只是基础。中俄共同构建欧亚伙伴关系,应在中俄双边合作的基础上,发挥各自的优势和辐射作用,在不同领域开展网状伙伴合作,从而构建出多组三边或四边的“小多边伙伴关系”,并建立真正意义上的伙伴关系网络。例如目前已经推进的中俄蒙三方合作,就是以中俄蒙经济走廊项目为契机推动的小多边伙伴合作,其经验可以向外推广。

由此,在具体项目、机制建设与网状伙伴合作之间探索构建出一种相互促进模式。这种模式呈现两条具体路径。第一,由具体项目起步,在项目顺利推进的基础上,各国可以探索建立合作机制。例如,是否可以在中吉乌铁路项目基础上探索建立中吉乌三国之间的合作机制。之后,将新的合作机制同既有的合作机制进行对接建设,不同的合作机制之间建立地区间合作模式,从而发展网状伙伴合作,推动欧亚伙伴关系的构建。第二,在双边伙伴关系基础上,加入新的合作对象,开展网状伙伴合作,推动建立新合作机制或开展既有机制的对接建设,并在机制框架内设立具体项目,实现对政策的落实。由此,这种相互促进的模式将有助于推动欧亚地区合作和构建欧亚伙伴关系。

三、结语:中俄合作的现状与趋势

从本文的分析可以看到,当前的中俄合作在不同层次上呈现出不同的现状特点和发展趋势。

在全球层次上,尽管中俄两国面临的压力性质不同,但中俄战略协作仍然是维系国际局势稳定的重要力量。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不仅使俄罗斯一度燃起俄美关系尽快缓和的希望,也使中国在一段时期内出现了担忧被俄罗斯抛弃而面临美俄联手遏制的紧张心理。但实力对比决定的国际格局和本国国家利益的需要使中俄两国依然需要在全球层次上开展战略协作,这不仅涉及国际秩序这样的宏观问题,也包括其他的全球性问题。

在双边层次,继续发展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不仅是两国领导人的共识,也符合两国人民的实际需要。而中俄双边层次的合作是全面的、多领域的和深层次的,其未来发展也依然具有广阔的合作空间。

但在地区层次,中俄合作的重点已经转向共同构建地区秩序,并聚焦于经济领域。从领域上看,此前中俄合作分别依托不同的机制在相关领域推进,如上海合作组织最集中的成就体现在边境稳定和打击三股势力等安全领域,“带盟对接”侧重于在经济领域推动两国主导的合作进程之间开展对接建设,而中俄共同倡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意味着今后一段时期中俄地区合作的重点在经济领域。正如前文所分析的,为维护本国在地区层次上的优势领域,俄罗斯有意将地区合作聚焦于本国最需要的经济领域以摆脱目前面临的困境,中国应当借此契机发挥自身优势,并探索由深度经济合作外溢到其他领域深度合作的路径,从而为构建更为全面的欧亚伙伴关系积累经验。而从合作范围和议题内容上看,此前几年的中俄地区合作围绕周边地区的协调展开,即中俄如何借助双方的合作在对方的优势地区(即中国在俄罗斯占优势的中亚地区和俄罗斯在中国占优势的东亚地区)提升影响力;[1]而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则是在继续推进此前工作的基础上,将中俄合作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并使议题内容更加聚焦,合作目标更具宏观性,即通过构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来塑造欧亚地区秩序。这反映了中俄合作当前的全面性和高水平性。

值得注意的是中俄两国将在2018年至2019年互办中俄地方合作交流年活动。这不仅延续了双方互办国家级主题年活动的传统,也将进一步丰富中俄合作的层次,深化中俄合作的水平,并可以为欧亚经济伙伴关系的构建提供地方合作的经验和示范。

来源:国际关系研究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本文首发于《国外理论动态》2018年第3期。

本文由 智慧外贸通 作者:圆圈说 发表,文章内容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 智慧外贸通 对观点赞同或支持。如需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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